陈涛,是四川大学的毕业生,学的是哲学专业。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门能看透世间本质的学科,陈涛自己也曾坚信,凭着四年的专业积淀,凭着对世界的思考,哪怕不能大富大贵,也能拥有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践行自己的所学。
可现实的冷水,却在他毕业那一刻,狠狠浇了下来。哲学专业的就业面本就狭窄,对口的高校任教、科研院所岗位寥寥无几,竞争激烈到极致;而市面上的企业,大多更看重能直接创造价值的专业技能,哲学的“思想价值”,在生存压力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为了谋生,为了养活自己,为了不向家里伸手,曾经捧着书本研究人生与真理的陈涛,最终放下了心中的理想,一头扎进了外卖行业。
他每天穿着外卖服,穿梭在城市的街头巷尾,迎着风、淋着雨,靠着接单、送单换取微薄的收入,昔日的985大学高材生,成了奔波在烟火里的外卖骑手,雨中擦拭眼镜片时,他也许会想——当初读书不那么用功就好了,至少现在不用边擦镜片边开车。
比陈涛的经历更令人唏嘘的,是丁远钊。他的履历,足以让大多数人望尘莫及——本科学习化学工程,就读于清华大学,这是国内顶尖学府,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毕业后,他没有停下脚步,相继取得北京大学和牛津大学的两个硕士学位,以及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生物化学方向的博士学位。
丁远钊在新加坡做了一段时间博士后。博士后合同结束后,他继续寻求合适的学术或科研职位。他这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生物化学领域的科研岗位,不仅要求极高,名额更是稀缺,想要找到一份对口的、满意的工作,难如登天;而想要进入企业,却没有适配的岗位,屡屡碰壁之后,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曾经的科研理想,也在一次次挫败中被磨平。
最终,走投无路的丁远钊,选择了做外卖配送员,每天工作十小时左右,用收入养家。昔日的清华本科、留洋博士,沦为了异国他乡的外卖骑手,这份落差,比陈涛更甚。
这两个人的故事,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村边小溪里捞鱼的经历。我们在下游用石头筑一道简易的水坝,在缺口处铺好一张细密的网,再结伴从上游一路吆喝、驱赶,惊得水里的鱼群慌不择路,顺着水流拼命向下奔逃。
大多数鱼,都会在慌乱中一头撞进那张早已等候的网里,成为我们手中的“战利品”;只有极少数的鱼,或许是天生警觉,或许是足够勇敢,不随波逐流,反而逆着水流向上冲,逃出了这场人为的陷阱。
那时的我们,是设局者,是掌控者,看着网里挣扎的鱼,只觉得欢喜。可随着年岁渐长,见过了人间的百态,才猛然惊醒:在这个偌大的社会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溪水里的鱼,而陈涛、丁远钊,就是那些被命运赶入网中的大多数。
他们在青春年少时,以为找到了能改变命运的“光明大道”。他们和无数普通孩子一样,努力读书,选择专业,拼尽全力想顺着“水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可他们不知道,这看似平坦的水流背后,早已布下了无形的网——社会用一套看似合理的话语引导着他们,让他们误以为所学的专业知识能让自己安身立命,却没告诉他们,这些专业,早已沦为难以突围的“天坑”。
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上进,只是在信息不对称、认知有限的年纪,做了当时看起来最正确的选择。就像那些被我们驱赶的鱼,它们拼命逃窜,以为只要跑得快,就能躲开危险,却不知,网早已在下游等候。他们被时代的水流推着走,被社会的陷阱困住,最终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成为了被命运捕获的“鱼”。
我们,或许是多了一丝运气,在人生的关键路口,没有被水流裹挟着撞进那张网,而是踩中了时代的红利,得到了父母的托底,选对了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就像那些逆水而上、成功逃脱的鱼,得以在安稳的水域里从容游动。
我们没有资格嘲笑那些被网住的鱼,没有资格指责陈涛、丁远钊们“选错了路”,因为我们深知,不是我们有多高明,只是我们足够幸运,侥幸逃过了那场精心布置的局。
我曾看过一个西方养鸡场的自动化屠宰视频,待宰的鸡群会被一只只倒挂起来,送进二氧化碳室,让它们失去意识,再进行割颈、放血、烫毛等工序,整套流程自动化。
大多数鸡,在二氧化碳室里就已经无知无觉地死去,后续的一切都与它们无关。但总有少数几只鸡,生命力极强,它们顶住了二氧化碳的窒息,没有失去意识,清醒地活着进入了下一关。
当切割的刀具落下时,它们凭着本能,拼命抬头躲闪,竟然侥幸闯过了第二关,又活了下来。
当我正为它们庆幸时,下一秒,就被眼前的画面刺痛——第三关,滚烫的热水,它们躲不过去了。那些清醒的鸡,在滚烫的热水里拼命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最终被活活烫死,比那些在第一关就死去的鸡,痛苦百倍。
看着那只在热水里挣扎的鸡,我忽然就看到了我们自己——那些看清了人间真相,却无能为力的人,不就是这只清醒的鸡吗?
我们看清了,众生皆苦,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张巨大的网。大多数人都在被命运驱赶,被基因操控,被环境裹挟,浑浑噩噩地活着,无知无觉地承受着苦难,反而少了很多煎熬。
我们看清了基因的自私——它不在乎我们的快乐与痛苦,只在乎复制与繁衍;
我们看清了社会的陷阱——它布下无数套路,引诱着人们一步步走进深渊;
我们看清了底层的宿命,看清了乳鸽的轮回,看清了溪水里的网,看清了所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可看清了又如何?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法改变基因的操控,无法打破社会的结构,无法拯救那些被困在苦难里的人,甚至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就像那只清醒的鸡,躲过了二氧化碳的窒息,躲过了刀具的切割,却躲不过滚烫的热水;我们躲过了人生的一些陷阱,侥幸拥有了安稳的生活,却躲不过人间的苦难,躲不过清醒带来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愿意保持这份清醒,哪怕清醒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哪怕终究逃不过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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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艾笛是崖山后人,三线子弟,现长居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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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非虚构 /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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