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简介
一个湖南小镇的少年,无意中听见一句轻轻的歌声,从此记了半生,当时却不知那是邓丽君。在时代的禁锢与松动之间,这段旋律时隐时现,直到多年后,她的离去与“重现”,才让他明白,有些声音,从未真正消失。这不是一位歌手的故事,而是一段跨越三十年的记忆,在不动声色中,悄悄“复活”。
一个湖南小镇的少年,无意中听见一句轻轻的歌声,从此记了半生,当时却不知那是邓丽君。在时代的禁锢与松动之间,这段旋律时隐时现,直到多年后,她的离去与“重现”,才让他明白,有些声音,从未真正消失。这不是一位歌手的故事,而是一段跨越三十年的记忆,在不动声色中,悄悄“复活”。
2026年3月1日写于广州, 2026年3月25日发表于全维度出版社™
1981年,我在湖南山区的一个小镇读初中。那年我才十二岁,懵懵懂懂,世界小得像一条老街。几十里外的县城,在我们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城市”。
这一年,班里转来一位从县城来的同学。他比我们大好几岁,眼神里带着我们没有的成熟,像早早就开了窍。
他不爱和我们疯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嘴里轻轻哼着我们听不懂的歌。不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激昂调子,而是软软的、轻轻的,像一阵风。我只模糊抓住两句,记了很多年: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谁唱的,什么歌,我一概不知,只觉得新鲜,又有点莫名的异样。
1983年,我随父母迁到广州。那时住房紧张,刚到广州时,我们一家四口只分得一房一厅,妹妹留在家,我被临时安排到父母单位的集体宿舍,和几位工人同住。
这几位工人师傅自己组装了一套简易音响,整天放着我从未听过的歌:《阿里巴巴》《路灯下的小姑娘》,热烈、奔放,像另一个世界。
某天晚上,他们在宿舍办小型舞会,让我先去隔壁待一会儿。
我刚站定,一段极温柔的歌声飘了出来,是我听过的调子: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那一刻我十四岁,心忽然被轻轻一碰。
我一直在粗粝的环境中长大,听惯了呵斥,看惯了冷眼,第一次有这样温柔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倾诉。我忽然希望,身边真有这样一个姑娘。
1984年,“清除精神污染”的声音铺天盖地。学校开会,要求上交“靡靡之音”的磁带、唱片,还鼓励互相揭发。我才从老师口中知道,那首打动我的歌,叫《甜蜜蜜》,唱歌的人是邓丽君,被定性为靡靡之音的代表,会腐蚀年轻人。
我不敢认同,不敢反驳,但也不愿意揭发,只能把那点温柔,悄悄埋在心底。
1985年春晚,朱明英唱了一首《回娘家》: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着个胖娃娃……”
生动热闹,一夜火遍全国,大家都以为是河北民歌。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原本是邓丽君的歌。因为她祖籍河北,便被巧妙地包装成河北民歌,才登上了春晚舞台。河北音乐协会后来查遍资料,都找不到这首“民歌”的出处,成为一段有趣的往事。
那一年,空气依旧紧绷,可人心已悄悄松动。
社会上渐渐流传一句话:
“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
再往后的几年,氛围越来越宽松,大家也越来越堂而皇之地听各种音乐。邓丽君越来越多的歌曲被引入大陆,《何日君再来》《漫步人生路》《小城故事》……一首比一首经典。可我心里始终觉得,最打动我的,还是少年时第一次听到的那首《甜蜜蜜》。
尤其是当年在湖南,那个县城转来的同学,用他有些粗粝的嗓音,轻轻哼着的那一句: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到了1988年,政治氛围已经完全宽松。有一位叫关键的记者,打了一通越洋电话,采访到了邓丽君,整篇采访登在了羊城晚报上。邓丽君在采访里表达了浓浓的思乡之情,记者也邀请她回大陆开演唱会,她欣然同意。
我看到那条消息时,心里又激动又期待。
暗暗想着,只要她回来,不管多远,我一定要去现场听一次。
可我一直等,这件事,却渐渐没有了下文。
1995年的某一天晚上。我忙完一天工作回到家,习惯性打开电视,收看香港TVB翡翠台。
正看着,节目突然被中断,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邓丽君因哮喘发作在清迈去世。
我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我在家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嘴里反反复复、失魂落魄地念叨着:
邓丽君死了……邓丽君死了……
那一刻,我仿佛失去了一位最亲的亲人。
再后来,市场经济一路狂奔,中国加入WTO,生活日新月异。明星一批又一批,潮流换了一轮又一轮。邓丽君和《甜蜜蜜》,慢慢变成遥远的回忆。谁再提起,反倒像个老古董。我也很少再跟人说起,那段藏在歌声里的少年心事。
2015年,《中国好声音》的舞台,来了一位16岁的泰国华裔歌手朗嘎拉姆。她生于1999年——邓丽君去世后,她才来到世上。
可她一开口,唱的正是“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那嗓音一响,我几乎以为邓丽君复活了,就站在我眼前浅浅吟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邓丽君没有被忘记。
一个在她离开后才出生的孩子,依然愿意深情唱起她的歌。
我想,将来00后、10后的孩子,也会有人继续唱。
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会记得她。
因为邓丽君,不仅温柔过我的青春,也温柔过一整个时代。
作者简介
李艾笛是崖山后人,三线子弟,现长居广州。
© 李艾笛 2026 版权所有
All Dimensions PressTM · 全维度出版社TM
欢迎个人学习、分享与转发,请保留作者署名与出版社信息。未经许可不得用于商业用途。
如果您对本文有任何感想或想法,欢迎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我们。每一封来信我们都会认真阅读,并可能在适当时机分享精选反馈。
网站:https://www.alldimensionspress.com
文章信息
栏目:非虚构 / 随笔
标签:成长 / 社会观察 / 音乐
这篇文章完全可以感同身受,我第一次听到精神污染是在初中
这篇我有同感。四年级时,我得到一盘邓丽君磁带,里面有一首“情哥哥”,我觉得好听,就老是跟着唱。我妈吓死了,怕被人听到去检举我听黄色歌曲。
我之所以对李艾笛那篇关于《“复活”的邓丽君》的文章产生共鸣,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被李艾笛对邓丽君那首歌的深深迷恋所打动:“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从十二岁起,一直到成年,他都在坦率地表达自己对这首歌最原始、最直接的情感。
第二,和李艾笛一样,我在少年时也曾迷恋过一位女歌手唱的一首歌的歌词。那位歌手在四十多岁时骤然离世。我为她的离去感到难过,仿佛那首歌的歌词也随她一同消逝。所幸的是,后来有其他歌手在演绎时加以变化,那首歌得以继续流传。
以同样的情怀,我在年轻时迷上了路德维希·冯·贝多芬的古典音乐,尤其是他的第五交响曲。得知他在完全失聪的情况下创作出最杰出的作品、却无法亲耳听见自己的音乐时,我深感悲伤。他的音乐,以及其他古典作曲家的作品,成了我日常的精神食粮。多年来,我收藏了许多古典音乐,如果哪一天没有花上一小时聆听,这一天仿佛就不完整。
我记得当年学校“清除精神污染”的大会,但是还是有同学继续在家里听邓丽君的歌,而他们一直没有让人感到被污染了。精神这个东西很奇妙,她是否被污染,没有人能从外面看到。
看了电影《甜蜜蜜》后才开始喜欢邓丽君(虽然她本人并没有出场)。
电影《甜蜜蜜》里的黎明和张曼玉在异乡打拼的经历以及既甜蜜又苦涩的情感让我们感同身受。
我听的邓丽君的第一首歌是“何日君再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晓露湿中院 沉香飘户外 寒鸦依树栖 明月照高台" - 这几句五言绝句一样的歌词以前居然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