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节选
我总爱静静站在一旁围观,看着铁锅被烈焰烤得通体泛红乃至发白,食材在旺火里翻滚起落,烟火气裹着油香、肉香和河粉米香,四下弥漫。火光映着师傅的身影,周遭是大排档人声喧哗、碗筷碰撞的热闹,简直像一场鲜活滚烫的市井行为艺术。
回想半生,从山野粗食到顶级和牛,吃的是滋味,更是自己半生打拼的结果。
我总爱静静站在一旁围观,看着铁锅被烈焰烤得通体泛红乃至发白,食材在旺火里翻滚起落,烟火气裹着油香、肉香和河粉米香,四下弥漫。火光映着师傅的身影,周遭是大排档人声喧哗、碗筷碰撞的热闹,简直像一场鲜活滚烫的市井行为艺术。
回想半生,从山野粗食到顶级和牛,吃的是滋味,更是自己半生打拼的结果。
2026年5月8日写于广州, 2026年5月9日发表于全维度出版社™
小时候,我在湘西长大,住在单位大院里,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日子清苦,三餐都是白米饭配酸辣萝卜丝这类下饭菜。每周六食堂才会供应一份辣椒炒肉,碗里薄薄几片五花肉,就算开荤了。
但每到清明,单位食堂都会供应一种特殊的吃食——社饭。社饭源自清明祭祀的习俗,慢慢沿袭演变,成了湘西独有的民间时令美食。主料是新出的糯米,搭配切得细碎的腊肉丁,再混入清明前后山野里才有的鲜嫩蒿菜。
糯米的软糯弹牙、腊肉的咸香油润,再加上蒿菜独有的山野奇香,交织出独一份的湘西风味。每到吃社饭这天,整个大院都像过节一样热闹,孩子们个个欢喜雀跃。我每次都能吃上满满两大碗,要是还能分到锅底焦香的锅巴,那心里的欢喜,简直胜过过年。
湘西的冬天,阴冷又潮湿,气温常常低到零下四五度,每年我的手脚和耳朵都会长冻疮,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一般,裂开一道道口子。即便这样,也要握着笔咬牙写作业。
当地老式民居保暖性极差,每到寒冬,家家户户只能在客厅垒起一方小火塘,全家人围着火塘烤火取暖、闲话家常。这也是一天忙碌过后,难得的闲暇时光。
待到春节前后,家家户户都会打糯米做糍粑。围在火塘烤火时,常把生糍粑架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看着糍粑渐渐变软、发胀、裂开口子,便趁热往裂口处撒上一小勺白糖,热乎乎的糍粑,把白糖融化成糖水,糖水浸入糍粑,一口咬下,满口软糯香甜,是萧瑟寒冬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慰藉。
八十年代初,我跟着父母举家迁徙,回到了广州。
相比于贫瘠的湘西山野,广州物产丰饶。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比大拇指还粗的基围虾、比拳头还大的螃蟹、比大腿还粗的皖鱼(学名草鱼),这般鲜活肥大的水产,让我这个只见过小鱼小虾的山里孩子大开眼界。
广州自古便是美食之都,号称“食在广州”,然而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中时期的宵夜滋味。那时候学业压力极大,每天晚上都要留校上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后,我骑车回家,必经西华路与人民路交界的路口。路边摆满了各式夜宵小摊,其中便有我最爱的猪红韭菜汤。
猪红即猪血凝固而成,煮熟出锅后,撒上少许胡椒粉,刚好压住腥气。猪红滑嫩似豆腐,却又多了几分紧实嚼劲;再搭配清爽适口的韭菜,连汤带料喝下,清润又暖胃。一整天埋头学习的疲惫,都在这一碗热汤里慢慢消散。
上大学后,开启了住校生活,时间终于可以自由支配了。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周末去街边大排档吃炒牛河。
广州大排档的干炒牛河,极具仪式感。一律高压柴油炉,高压气流将柴油雾化,一点火,火苗便能窜起一米多高。师傅把一口薄铁锅架在旺火上,淋入花生油,依次放入河粉、牛肉、豆芽和韭黄,猛火快炒,上下颠锅,调味后迅速上碟,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
我总爱静静站在一旁围观,看着铁锅被烈焰烤得通体泛红乃至发白,食材在旺火里翻滚起落,烟火气裹着油香、肉香和河粉米香,四下弥漫。火光映着师傅的身影,周遭是大排档人声喧哗、碗筷碰撞的热闹,简直像一场鲜活滚烫的市井行为艺术。
那时我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胃口正好,一顿能吃下整整两碟干炒牛河。那股猛火催出来的锅气、人间烟火里的热闹暖意,成了我大学时光里,最深的美食印记。
九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步入职场。我的第一任领导是个地道的广东老饕,常跟我说一句广东俗语——辛苦搵来自在食——意思是辛苦工作才能换来自在享受美食,鼓励我好好工作,但也不要忘记享受美食,享受人生。这种价值观让从小就被教育要艰苦奋斗的我耳目一新。
领导言行一致,身体力行自己的价值观,带着我们这群年轻人出席了无数大小宴席。从前只在书本里听闻的各类珍馐美味,轮番摆上餐桌。常年的应酬饭局,让我的体重从毕业时一百三十斤,一路涨到了一百六十多斤,工作却越来越有干劲。
在那段胡吃海塞的岁月里,最难忘的是1998年的中秋前夕。那天下班前,领导神秘地招呼我们,说要带我们去吃难得的好东西。随后我们坐上面包车,从广州驶入高速,抵达珠海。
下高速后,早有本地车辆在路边等候引路,我们紧随其后,从国道转入省道、县道,最后拐进僻静的乡间小道,停在小路尽头一间无名农家小店门前。
老板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等候,待到带路的珠海友人上前招呼,他才神色缓和,转身径直扎进厨房。我们刚落座没多久,老板便端出一口大号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用地道广式做法焖好的禾花雀。
我这才明白此行为何这般隐秘。禾花雀是迁徙候鸟,每年从西伯利亚南飞,途经广东,晚上宿营在芦苇荡里,休整数日后再远赴澳洲过冬。
彼时有人在芦苇荡东侧布设一丈多高的透明鱼线大网,凌晨从西侧驱赶候鸟,受惊的禾花雀迎着晨光向东腾飞,便会一头撞进网中,沦为盘中餐。
广东民间素来有“食飞天四两,不食走地一斤”的说法,禾花雀更被称作“天上人参”。只是当时野生动物保护日渐严格,寻常地方早已禁止捕杀售卖,唯有珠海与中山交界这类监管宽松的乡野之地,才能悄悄吃到。
禾花雀不大,我夹起一只,一口咬下半个,瞬间惊艳。禾花雀骨骼格外松软,能够连肉带骨一起嚼碎下咽,肉质鲜香浓郁,软骨又带着独特脆韧嚼劲,口感层次十足。
那一桌我们前后吃掉好几大锅,我一个人就吃了二十多只,甚至产生了耳鸣的幻觉。味蕾的极致满足,加上隐秘觅食的新奇刺激,交织成一种独特的体验。
往后野生动物监管愈发严格,禾花雀数量锐减,再也无从寻觅。加之后来禽流感频发,我也渐渐醒悟,候鸟迁徙极易携带病菌,野生动物的卫生安全毫无保障,便彻底戒掉了吃野味的习惯。
2002年之后,随着经济条件日渐宽裕,我添置了私家车,生活半径瞬间放大。常常趁着闲暇,带上家人,自驾去往广州周边四处探寻地道美食。
经朋友引荐,我在广州东北部凤凰山下的一处水库边,找到一间农庄。
该农庄最出彩的不是常见的走地鸡,而是水库自养的皖鱼。鱼养到一斤半左右,客人现点现捞、现杀现蒸,肉质细嫩紧实,没有一丝土腥味。再配上香浓的黄鳝煲仔饭与时令鲜蔬,全家人吃得痛快过瘾。即便往返车程要将近三个小时,我也乐此不疲,有段时间几乎每月都要专程去一趟。
往后岁月里,我的觅食版图不断拓宽,逐一尝遍川、鲁、粤、淮扬等各大菜系,细细品鉴各式风味,深挖每道菜式的渊源与人文内涵,一度萌生了往美食家方向钻研的念头。
前几年儿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加入了寻味美食的行列。年轻人眼界更广,他带我找到了一家专做澳洲和牛的自助火锅店。门店经营模式源自日本,不限量供应澳洲和牛,搭配各式青菜,菜品简单却极具格调。
上桌的澳洲和牛,和我以往吃过的牛肉截然不同。国产牛肉大多肌理紧实、纯瘦少油;美式肥牛肥瘦相间、肥多瘦少;而澳洲和牛的瘦肉肌理间,均匀密布着丝丝缕缕白色脂肪纹路。
儿子笑着打趣我落伍了,告诉我这不是普通肥肉,是雪花纹理。澳洲和牛是日本和牛与澳洲本地安格斯牛杂交培育而成,全程喂食玉米、大豆等谷物,属于谷饲牛肉;而我们以往吃的多是野草散养的草饲牛肉,纤维粗硬、口感偏柴。谷饲和牛肉质细腻软嫩,完全是另一种口感境界。
我照着儿子教的吃法,夹上几片和牛,下入清汤锅底稍煮片刻,捞出蘸上酱油蒜末。入口果然松软易嚼,醇厚的肉香在舌尖散开,满满的幸福感直冲天灵盖,滋味妙不可言。
那天父子俩索性放开胃口,畅快饕餮,服务员不停添肉,桌上的肉盘摞得比人头还高。我俩人均吃下近三十盘,现在都能想象到老板那心疼的模样。
尝过顶级的雪花和牛之后,我才明白:中华八大菜系之所以工序繁琐、调味厚重,本质上是依靠精湛工艺与多样调料,弥补普通食材本身的先天不足。
在雪花和牛这类顶级食材面前,所有繁复的烹饪技巧都显得不值一提,只需清汤轻煮,简单搭配酱油蒜末,便是至高无上的人间美味。恰如《舌尖上的中国》那句经典台词: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人这辈子也一样,年轻时折腾、攀比、猎奇、追热闹;到了一定年纪,物质到位、心境沉淀,反而喜欢简单、纯粹、一家人安稳相聚。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会带上全家前来享用澳洲和牛。一家人围坐在火锅旁大快朵颐,吃到鼻尖冒汗,这已然成了我们家的保留节目,也是专属于我们的家庭团聚日。
回想半生,从山野粗食到顶级和牛,吃的是滋味,更是自己半生打拼的结果。现在一家人灯下围坐,食味安然。也许,这就是我那位老领导说的:辛苦搵来自在食!
作者简介
李艾笛是崖山后人,三线子弟,现长居广州。
© 李艾笛 2026 版权所有
All Dimensions Press™ · 全维度出版社™ 是一家在美利坚合众国马萨诸塞州注册经营的独立文学出版机构,同时运营线上文学平台。我们发表非虚构与虚构的散文、书籍和诗歌,关注人在不同文化、时间与空间中的生命经验。
欢迎个人学习、分享与转发,请保留作者署名与出版社信息。未经许可不得用于商业用途。
如果您对本文有任何感想或想法,欢迎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我们。每一封来信我们都会认真阅读,并可能在适当时机分享精选反馈。
网站:https://www.alldimensionspress.com
YouTube频道:https://www.youtube.com/@AllDimensionsPress
文学城博客:https://blog.wenxuecity.com/myoverview/83885/
文章信息
栏目:非虚构 / 散文
标签:美食 / 历史 /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