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雅不是装的，孙子才是 - 一个资深文艺青年的心路历程

- 李艾笛（Eddy Lee）约11分钟读完

2026年5月6日写于广州， 2026年5月7日发表于全维度出版社™

如今文艺青年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类人大多神神叨叨，不是在大理流浪，就是在青藏高原净化心灵，崇尚说走就走的旅行，做事没个章法，不靠谱程度仅次于傻叉青年。

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只不过在我们年轻时的80年代，叫文学青年。算下来，这段与文艺相伴的历程，已有四十余年。

第一次被文艺打动，是1982年播放的电影《人到中年》，那时候我才上初二。

电影里面，男主角反复吟诵一段诗词：

我愿意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岩石上经过……

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

我愿意是废墟……

只要我的爱人，是青青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首诗出自匈牙利著名诗人裴多菲，只感觉到它和我们以前学的古典诗词完全不一样。古典诗词的主题来回往复，无非都是怀才不遇、羁旅漂泊、孤身寂寞、离愁闺怨。我能读懂字面意思，却始终无法产生共鸣。而这首诗，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可以用这么直白生动的方式抒发情感，文字清新流畅、鲜活动人，那是我真正触摸到文学魅力的开始。

八十年代初，是伤痕文学兴起的年代。我顺着时代风潮，读了大量同类作品，其中梁晓声的文字对我影响最深。从《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到《今夜有暴风雪》，他早期的作品我几乎全部读完。沉醉于他笔下北大荒的苍凉辽阔，还有一代人在苦难里的挣扎与奋斗，觉得那样的青春才算不负韶华，也由此深深爱上了文学。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梁晓声的文字，其实极大美化了知青生活，也高估了那段特殊岁月里个体的价值，就连他本人投身文学，初衷也不过是为了逃离知青下乡的命运。可是这些，丝毫不影响当年的我，在广州图书馆里，为他的文字沉醉、动容。

彼时不少文艺评论家诟病伤痕文学格局有限、文笔浅薄，一致推崇西方十九世纪经典文学才是思想的巅峰。受这种论调影响，我特意在图书馆找来大量十九世纪欧洲经典小说阅读，可通篇读得云里雾里，完全无法代入共情，每每读不到两成便颓然放弃。

到了八十年代后期，港台作品如潮水般涌入大陆，香港的金庸和台湾的琼瑶、三毛的作品靡大街小巷，人人争相传阅。坊间流传着“男看金庸，女看琼瑶，不男不女看三毛”的说法。

说来惭愧，这三人的作品我几乎全都读过，让我有点担心自己的性别。幸亏后来看的最多还是金庸的作品，他的武侠著作——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前后反复翻看不下三遍，说明我骨子里还是个直男，这才放下心来。

金庸与琼瑶笔下人物立体鲜活，剧情跌宕起伏，爱恨情仇拉扯人心。让人沉浸在故事里，仿佛穿越时空，跟着主角走完跌宕曲折、酣畅淋漓的一生。他们的作品也多次被拍成电影电视，收视率常年居高不下。

可在专业文学评论家眼中，这类通俗文学始终难登大雅之堂，常年被轻视、诟病。可同期的内地文坛，随着市场经济到来，早已黯然失色。伤痕文学退潮，以陕派为代表的乡土文学，也慢慢被边缘化。

八十年代末，除了书籍，大批港台影视作品也涌入内地，随之而来的有婉转悠扬的影视主题曲与配乐。我们才恍然发觉，歌曲不必只有慷慨激昂的基调，也不必一味歌颂宏大叙事，旋律可以温柔细腻，歌词可以倾诉心事，如同春雨润物，悄悄治愈人心。

进入九十年代，港台音乐不再依附于影视，开始以录音带、CD的形式全面普及。记得有一回，我骑车下班回家，路过街边一家音像店，一阵温柔的女声缓缓传来，一句“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瞬间牢牢抓住了我的心。

我停下车子，循着歌声走进店里，买下了这张唱片。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漂洋过海来看你》出自李宗盛，也是港台流行音乐的经典之作。自那以后，我陆续听完了李宗盛的多数作品，彻底被他的才华折服，他写尽人间烟火，道尽普通人的爱恨与无奈，字字戳心，虽然他本人号称“渣男祖师爷”。

后来我又迷上了罗大佑，《光阴的故事》《恋曲1990》等作品反复循环。他的文字自带时代厚重感，兼具洞察与预言，思想深度远超普通情爱流行曲。

细细品味便能发现，台湾流行音乐的文化底色，和我们同根同源，血脉相融，天然更容易被内地听众接纳、共情。然后彼时的媒体与权威，总把港台流行乐贴上“靡靡之音”的标签，认定它消磨意志、让人颓废，唯有正统严肃音乐，才是艺术正道。

作为深陷其中的文艺青年，不愿被贴上浅薄的标签。于是我刻意找来巴赫、柴可夫斯基等古典音乐大师的作品尝试聆听，结果和年少时硬啃西方经典小说如出一辙，往往不到十分钟，便兴致全无、颓然放弃。

在此后的岁月里，文艺市场愈发繁荣，我涉猎的范围也越来越广，小说、绘画、音乐、影视，各类作品都有所接触，乐此不疲，但心底总觉得读不懂西方古典文学、听不进古典音乐，是自身审美浅薄、底蕴不足，这成了我的心结。

2016年前后，我通过《逻辑思维》等节目，系统学习了西方艺术史，才终于明白，西方古典艺术本来就不是为普通大众而生。

以巴赫为例，他的创作大多为宗教服务，根植于西方宗教文化，而我们国人普遍没有宗教情节，自然无法产生精神共鸣。

柴可夫斯基的古典音乐，本质是贵族圈层的消遣艺术，诞生于上流社会的闲暇时光。放在当下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脱离了原生土壤，普通人难以理解、无法共情，再正常不过。

同理，十九世纪欧洲经典小说，聚焦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的社会变革，时代背景、社会结构、思想观念都与我们截然不同。隔着地域与时代的鸿沟，读来晦涩难懂，本就是情理之中。

反观金庸、琼瑶的作品，之所以能风靡全国、跨越世代，核心原因便是扎根市民文化，贴合国人的情感逻辑与生活认知。它们的初衷简单纯粹，就是为普通人提供精神消遣与情感慰藉，接地气、有温度，自然容易被大众接纳、共情。极高的商业热度与传播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文艺界对这类通俗作品的长期批判，本质是他们普遍由财政供养，不必迎合大众喜好，创作只需贴合主流舆论导向即可。他们笔下的文字晦涩空洞，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愿品读，却手握审美话语权，居高临下鄙视通俗文艺。这种脱离群众的创作，本质就是新时代的“贵族艺术”，和普通百姓的精神需求毫无关联。

时代永远在向前走，审美与潮流也在不断迭代。互联网与短视频时代到来后，金庸、琼瑶的作品，慢慢被新一代年轻人冷落，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每一代人都有专属的精神娱乐，过时的经典，就像老旧的BP机，承载着过往，却不再适配当下，适合珍藏回忆，不必强行推崇。

这些作品的核心受众是60后和70后，这是我们这代人的青春记忆，不必倚老卖老，强行要求年轻人接纳。年轻人有短视频、电子游戏，拥有更多元、更鲜活的娱乐方式，生活远比我们当年丰富。

我们年少时，被主流价值观裹挟，硬啃晦涩的欧洲古典文学，看得一头雾水、味同嚼蜡。放到现在，若是让九零后、零零后静下心品读我们年轻时的经典，同样会觉得枯燥乏味、毫无共鸣。

我们的社会，总习惯把文学与艺术抬到过高的位置，动辄赋予启迪心智、重塑思想、拯救民族的宏大使命，实则大可不必。

绝大多数文艺作品，核心价值不过是平淡生活里的消遣与治愈。商业化的认可、大众的喜爱，本身就是作品最大的成功。

回望过往，欧洲古典艺术在所属的年代，同样依靠贵族阶层真金白银的支撑，才得以繁荣流传。时代更迭，贵族文化落幕，市民文化崛起，大众需要通俗、鲜活、接地气的文艺内容。

那些鄙视大众喜好的主流文艺团体，本质是拿着话语权故作高深。对此，郭德纲一针见血：高雅不是装的，孙子才是。

后记

我把人生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读书成长，第二阶段是工作打拼，第三阶段是颐养天年。

现在我已经退二线，等于第二阶段快要走完了，也到了该给自己人生做小结的时候。最近之所以连着写这么多文章，说白了就是：一辈子的阅历、知识、想法都积累到这个份上了，心里攒了太多思绪。趁着这最后几年，抓紧把几十年的所思所感、心里的纠结都整理成文，好好收官。

梳理清楚了，心里就放下了，才能轻装往前走。要是一直陷在混沌里拧不清，人就没法再往深里思考、往远处探索。

等这些都梳理完、写定了，就真正算是放下过往，踏踏实实进入人生第三阶段——打开心结，卸下执念，从心所欲不逾矩，自在度余生。

说实话，动笔写这篇文章之前，我自己对文艺的认知，还有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的心路经历，一直都是糊里糊涂的。几十年凭着本能往前走，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梳理过：自己什么时候被文艺打动，什么时候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怎样一点点开窍、慢慢看透。

真实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张乱网，各种经历、思绪牵扯纠缠在一起，处在混沌状态里。但写文章就不一样了，必须硬生生从这堆乱麻里理出一条主线。要分得清哪些事有关联、哪些可以舍弃，像沙里淘金一样，把有用的碎片挑出来，再一点点串起来，打成一条完整的脉络，就好比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条项链，确实是很费心思、很耗精力的一件事。

我也清楚，这种剖析文艺审美、聊中年心路的话题，本就小众冷门。不会有多少人耐心细读，更难引来流量追捧。但本就是写给自己的回望与独白，不求人人认同，只求把自己四十多年对文艺的看破、祛魅与觉醒，坦然写下来，足矣。

作者简介

李艾笛是崖山后人，三线子弟，现长居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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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非虚构 / 散文

标签：文学 / 音乐 / 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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